
作者:撒頌基(Jack Sara,耶路撒冷宣道會牧師、伯利恆聖經學院院長)
昨天,我去醫院探望親友,遇見某位在醫院工作多年的巴勒斯坦年長婦人。 她本該已經退休,卻又回到醫院工作。於是我就問她為甚麼。
她告訴我,殖民者奪走了她家位於拉姆安拉以北的八十杜納畝土地(約八公頃)。那裡曾是她和家人的生活保障和生計來源,現在卻已失去一切。他們負擔不起有實際效果的法律訴訟,並且認為有關當局支持殖民者而非他們。 因此,在理應安享晚年之時,她為了生活而要重返醫院工作。
她的個人經歷確實值得深究。為保護她,我暫不透露具體身份細節。但她的故事並非特例,而是被佔領的西岸地帶中,更廣泛、且有充分紀錄的行為模式之一:失地、恐嚇、阻行、生計受損以及被迫流徙。
此乃常態而非特例
截至2026年7月20日,聯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調廳已記錄了,自今年年初以來,殖民者發動了超過一千三百卅宗襲擊事件,造成巴人傷亡、財物損失或兩者皆有——相當於在二百五十個巴勒斯坦社區中每天發生超過六宗。 協調廳亦報告,約有八百八十名巴勒斯坦人在殖民者襲擊中受傷,其中七百二十人是直接被殖民者打傷。跟殖民者施襲相關的死亡事件中,超過半數發生在拉姆安拉行政區。
襲擊事件對人造成的影響,不限於襲擊發生當下。截至7月初,自2023年1月以來,已有超過六千二百名巴勒斯坦人——其中包括三千多名兒童——因殖民者施襲及相關的阻行而被迫離開家園。僅在協調廳8月14日發表的報告所涵蓋的一週,就再有卅八宗殖民者襲擊事件造成傷亡、財物損失或兩者皆有。
甚至連以色列政界和軍方的重要人物也承認當前危機。2025年11月,有以色列領袖譴責其時一輪的襲擊事件;而退役少將齊夫(Israel Ziv)更指,政府因政策與緘默已「失去控制」。到2026年8月,《以色列時報》援引以色列公共廣播公司的報導指,極端猶太殖民者所犯的嚴重民族主義罪行,在上半年上升了六成三,而以色列安全機構將此等罪行歸類為恐怖主義。這並非代表每位以色列人或每位殖民者都訴諸暴力。但這確實意味,若不檢視促成此現象背景的政策、保護措施、有罪不罰以及殖民區擴張等問題,便無法誠實地將此等暴行淡化歸類為少數、互不相干之事。
國際法亦有明文規定。聯合國安理會第二三三四號決議指出,自1967年以來在巴勒斯坦被佔領土(包括東耶路撒冷)建立的殖民區均為不合法。國際法院在2024年7月的諮詢意見之結論指出,以色列的殖民政策及相關體制違反國際法。以色列國拒絕接受此法律立場的重要部分,並將有關土地描繪成有爭議地區。基督徒或會就政治安排進行辯論,但我們絕不能以意見分歧為藉口,忽視田地、家園、水源、安全或未來正被剝奪的鄰舍。
庫斯拉與「恐怖主義」的論述
近期在納布盧斯以南的庫斯拉(Qusra)發生之事,顯示了危機已發展到何種地步。2026年8月,以色列殖民者將三戶巴勒斯坦人家圍困多日,在屋外搭起帳篷,切斷水電供應,又阻止三家人出入。約十五名居民——包括兒童——被困其中,無法獲得基本所需。以軍最終部署至該處,並將那裡定為軍事禁區,然而居民和記者報告指,殖民者屢次再犯。路透社和美聯社將事件形容為更廣泛的暴力與施壓浪潮的一環,目的是要將巴勒斯坦家庭趕出位處村落邊緣的土地。
用來形容庫斯拉的措辭具有重要意義。美國駐以大使哈卡比(Mike Huckabee)——以強烈支持殖民西岸而聞名的福音派人士——將圍困民宅的人稱為「以色列恐怖分子」。齊夫就更進一步,稱他們為「猶太恐怖分子」,又指軍方無法控制他們,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有政客撐腰。以色列安全機構本身也將殖民者所犯的嚴重、極端行為歸類為恐怖主義。這些說法不僅來自巴勒斯坦人或國際人權組織,如今也來自以色列和美國體制內部。
基督社群同樣遭受攻擊
殖民者的暴行亦正威脅在位處佔領的西岸地帶,本就脆弱的基督社群。以拉姆安拉以東的泰比(Taybeh)為例——她被廣泛視為西岸最後一個完全由巴勒斯坦基督徒組成的城鎮。當地的教堂和家庭已多次通報遭遇入侵、恐嚇、農地與財產被破壞,以及基督教聖址受到威脅。2025年7月,教會領袖表示,殖民者在該鎮墓園和古老的聖喬治堂附近縱火。同月,耶路撒冷眾教會的牧首及領袖再譴責另一宗襲擊事件——鎮內多輛車輛被縱火,並留有威脅性的塗鴉。
壓力並未因此停止。2026年3月,來自泰比的報導指,殖民者接管了當地的水泥廠和採石場,阻止基督徒家庭前往自己的土地和剝奪他們的生計。8月,在歷經更多襲擊後,以軍暫時禁止非居民進入泰比,聲稱旨在防止以色列殖民者施襲。普世教會協會報告指出,在反覆遭受襲擊、樹木被毀以及基督徒財產與遺產四周受損的情況下,泰比的家庭與孩子正活在持續恐懼之中。
這不僅是針對石頭、田地或建築物的攻擊,而是給世上最古老的原生基督社群之一帶來額外壓力,加劇他們移居他鄉的念頭。當泰比的基督徒受苦時,普世教會不能將他們視為陌生人。「假如一個肢體受苦,所有的肢體就一同受苦」(林前十二26)。
那些熱切呼籲保護中東基督徒的福音派信徒,必須面對生活在佔領區並遭受殖民者暴力對待的巴勒斯坦基督徒的日常處境。
當《聖經》地名成為政治武器
許多福音派基督徒只會將被佔領的西岸稱為「猶大與撒馬利亞」。這些確實是《聖經》中的真實地名,無人需要將它們從聖經或歷史中抹去。 問題在於,當基督徒將這些名字用作當代的政治裁決時——彷彿只要宣稱古時之名,就能自動釐清主權、法律地位、所有權,以及現居其上之人所享的權利。
言語形塑道德視野。當「猶大與撒馬利亞」被利用,要令巴勒斯坦從地圖上消失,巴勒斯坦的城鎮便成為障礙。巴勒斯坦的農田變成空蕩蕩的《聖經》風景,而巴勒斯坦基督徒就成為預言時間表中的絆腳石。 這並非忠實地解釋《聖經》,而是用神學塗抹他人。
作為公開見證,福音派基督徒應使用承認當下事實的用語:西岸、被佔領的巴勒斯坦領土,或巴勒斯坦。若他們同時使用猶大和撒馬利亞等歷史術語,就應明確指稱當代的巴勒斯坦人以及該領土受國際公認之地位,而非讓《聖經》詞彙淪為宣傳工具。《聖經》絕不能被轉化為一份產權證,由海外基督徒轉交給剝奪巴勒斯坦鄰舍土地的人。
這項關切並非理論空談。福音派組織曾向殖民區農場派遣志願人士,又提供支援,並明確將此等參與形容為彷彿是《聖經》預言的「應驗」。當基督徒在物質上強化殖民點,卻忽視附近的巴勒斯坦人——包括巴勒斯坦信徒——時,他們所傳講的只是被扭曲的福音:權勢者的好消息,失地之人的沉默。
呼籲悔改
悔改並非要向以色列或猶太民族心存敵意,而是回歸真理、公義與耶穌之道。任何曾為殖民區擴張祝福、提供資金、擔任志工,或利用《聖經》語言為其暴行開脫的福音派信徒或其他基督徒,都應當悔改。各教會應檢討自身的參訪行程、捐款、講道和政治倡議,有否助長了巴勒斯坦人被忽視的處境,或是對其造成傷害。
這樣的悔改必須結出果實。福音派領袖應當公開譴責殖民者施襲,以及針對平民的任何攻擊。他們應當停止使用抹去巴勒斯坦存在的語言去描述整片土地。他們應當將巴勒斯坦基督徒視為同為基督身體的成員去聆聽,而非公關問題。他們應當支持法律援助、創傷照護、陪伴守護、生計支援,以及服侍受威脅社群的教會事工。他們應當要求以色列當局平等執法、保護巴勒斯坦居民,並追究肇事者責任。他們還應當——具體且公開地——為巴勒斯坦基督徒,以及所有在約旦河西岸,面對恐懼、流徙及損失的巴勒斯坦人禱告。
禱告固然重要,然而拒絕直面真相的祈禱,就只是在逃避。我們必須為那些活在恐懼及悲痛中的以色列家庭禱告;我們必須為活在佔領及暴力之下的巴勒斯坦人禱告;我們必須為發動攻擊、煽動、助長的人以及視而不見者能悔改而禱告;我們必須為反對暴力、致力實現公義和平的勇敢以色列猶太人、巴勒斯坦人及國際夥伴禱告。此外,我們的預算、朝聖活動、夥伴關係和公開聲明,都必須與我們的禱告如出一轍。
教會的終極異象,並非國與國相爭。啟示錄描述了來自各國、各派、各民、各文的大群聚集在羔羊面前(啟七9)。以賽亞預見列國將武器打造成耕作工具(賽二4)。這是神對列國的心意:不是消滅、非為支配,而是將敬拜與公義、和平結合為一。
我所遇見的年長婦人,本不該因她家土地與未來被剝奪而被迫重返工作崗位。她的故事是對福音派的良心考驗:我們會將她視為鄰舍嗎?我們會聽見那隱藏在我們偏好的政治敘事之下的呼喊嗎?我們會讓聖經糾正我們的意識形態,還是繼續利用聖經來維護之?
我們的神也是萬國的神。這地之主是捍衛被剝奪者的那位。要在這裡跟隨耶穌,福音派信徒必須拒絕暴力、說出有關巴勒斯坦的真相,並成為言行一致可見、展現團結的和平使者。
參考資料:
- 《人道主義狀況報告》,聯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調廳2026年8月14日
- 《人道主義狀況報告》,聯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調廳2026年7月23日
- 《人道主義狀況報告》,聯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調廳2026年7月10日
- 〈以色列人士警告國家失控〉,《華盛頓郵報》2025年11月19日
- 〈以色列向被猶太殖民者圍困的約旦河西岸民宅派遣部隊〉,路透社2026年8月13日
- 〈巴勒斯坦裔美國人穿越殖民者圍困返回家鄉庫斯拉〉,路透社2026年8月17日
- 〈以色列殖民者圍困庫斯拉的巴勒斯坦民居〉,美聯社2026年8月
- 〈2026年上半年殖民者恐怖襲擊激增六成三〉,《以色列時報》2026年8月10日
- 〈以軍士兵在庫斯拉圍困事件中袖手旁觀〉,《華盛頓郵報》2026年8月14日
- 〈以軍以殖民者施襲為由封鎖巴勒斯坦基督教村落泰比〉,路透社2026年8月9日
- 〈泰比兒童活在恐懼之中〉,普世教會協會2026年8月12日
- 〈神職人員指西岸殖民者襲擊基督教聖址〉,路透社2025年7月14日
- 《有關泰比受襲之聲明》,耶路撒冷拉丁宗主教區2025年7月29日
- 《2024年7月19日諮詢意見》,國際法院
- 《安理會第二三三四號決議的執行情況》,聯合國2026年3月9日
- 〈基督教福音派信徒在以色列希望吞併的殖民區開墾土地〉,路透社2019年9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