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殖民者暴力歸咎「彌賽亞種族主義」未能觸及真正問題

Gas the Arabs painted in Hebron DxO
猶太殖民者在希伯崙巴人屋外噴上「將阿拉伯人放進毒氣室」的塗鴉(Magne HagesæterCC BY 3.0

作者:馬科維茨(Aviad Markovitz,希伯來大學猶太歷史系研究生)

近多月來,猶太暴力在西岸地帶已成常態。過往在幽暗中、悄然發生的事,如今正公然進行。人權組織已無需再記錄或揭露它們,所謂山嶺青年(hilltop youth)開設的Telegram頻道已自行播報一切:廿名巴勒斯坦人喪生,二十宗安全部隊沒有處理的個案。

這或許令人難以置信,但情況並非一直如此。大約十五年前,針對巴勒斯坦人的首批「代價標籤」(price tag)襲擊,在宗教錫安主義主流中曾備受譴責。知名拉比曾親赴遭焚毀的清真寺,表達震驚並發表正式譴責。如今,那份克制已大抵消失。過去被指是邊緣團體的行為,如今已獲體制上的支持。

雖然近期有些微轉變,有知名拉比與公眾人物開始公開譴責殖民者暴力——這股趨勢在美國外交壓力下更見明顯。然而他們的聲音沒有影響力,年輕一代視之為過時且離地。評論員越年輕,就越少關注道德層面的問題,而是對殖民工程形象的損害。

是甚麼變了?

幾項觀察有助解釋當前宗教錫安主義的發展軌跡,以及圍繞西岸哨點事件的默契共識。這種沉默並非源於種族主義或「彌賽亞主義」(messianism)——後者作為術語基本上已喪失原意。相反,它反映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沉默,各自根植於不同的動態。

第一種是代表默許的藐視式沉默。這是司法改革及10月7日屠殺後,以色列社會的大圍轉變之一:國家主義(mamlakhtiyut,英語statism)——信任(甚至絕對服從)國家機構之觀念——受到侵蝕。這種沉默源於安全顧慮,認為軍隊既已無法提供保護,故此必須自行掌握武力。

第二種沉默截然不同。它並非代表積極支持,而是事不關己。這種態度假定山巔青年是「兩害取其輕」——他們並未搞擾宗教錫安主義主流的日常生活,其行為被視為值得付出的代價,藉此在未完全脫離以色列社會的前提下,維繫宗教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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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該如何解讀當下正在發生的轉變?這轉變絕不微小,而是地殼變動般的劇變——曾經看似理所當然的規範正在崩壞。兩種沉默都有其背後故事。藐視式沉默植根於對戰爭的新認知:戰爭不再被視為必要之惡,而是有道德正當性的行為——甚至理應如此。

在加沙戰爭的煙幕下,新道德論述應運而生。其核心轉變在於:當國際法區分戰鬥人員與平民之時,這套論述的關鍵區別在於敵我之分。這種思維反映了10月7日的創傷,其主要依據是以下兩點。

第一是務實考量。此一觀點承認加沙仍有無辜民眾,卻主張這一事實不能影響軍事行動。何解?因為巴勒斯坦社會被視為普遍支持恐怖主義,平民處於共謀者的灰色地帶。

第二是意識形態。此一觀點徹底否定「無辜」的概念——加沙沒有無辜的人。戰場上的即時創傷蔓延至未來的政策制定,將暫時的緊急狀態轉化為永久的道德框架。

在激戰之中,兩種觀點導致的行動可能類似,然而問題在於之後會發生何事。從務實主義轉向意識形態,永久性地改變了遊戲規則。它從當下戰爭體驗中支取道德正當性,卻將之轉化為重置整個體系的新基準。就在上週,極右議員克羅伊澤在國會宣稱:「在杰寧,沒有無辜平民。在杰寧,沒有無辜兒童。」

倘若宗教錫安主義的世界觀在10月7日崩塌了,那亦絕非建立在共存基礎上的世界觀。過往的任何溫和立場,往往源於務實考量而非人文精神。因此,我們如今所見的,是基於實際考量而導致的國家主義瓦解:假若軍隊無法提供安全保障,便喪失了壟斷武力的正當性。在此真空狀態下,不受約束的暴力便成為恢復震懾力的工具——不惜任何代價。挑釁及武力展示,被視為安全之法。假若這些手段失敗,結論就是仍未夠狠。

藐視態度的特別直白例證,體現於諷刺歌曲《我正開往胡瓦拉》(2023年曾遭殖民者暴力群攻的巴勒斯坦城鎮)之中。演唱者自稱是位世俗的左翼特拉維夫人,在10月7日後轉向右翼。但這種「覺醒」如今蘊含著新的意義:「我帶著一群殖民者,出門去解決幾個納粹。是花了幾年時間,但我終究明白——根本沒有所謂和平,那只是給傻瓜們聽的大謊言。所以我把槍管伸出窗外,開始把路過的人都轟掉腦袋。抓起嬰兒,砍下其頭——不是用鋸……這事必須要做。因為他長大後會成為沙希德(烈士)……履行職責並終結這一切……我正在為我的國家犧牲自己。」

新戰爭道德的所有要素盡在此中:戰鬥人員與平民之間的界線日趨模糊;鼓勵個人主動進行不分青紅皂白的殺戮;以及從四面八方拼湊而來的種種藉口——防止未來危險、履行職責對抗絕對邪惡(「納粹」)。其中還暗含對以色列社會整體喪失自制能力的自覺性暗示。然而每則笑話背後,都蘊含著一絲真相。

並非所有宗教錫安主義者,都會將這場戰爭視為光明與黑暗之子間的鬥爭,卻有許多人接受「震懾」論述。這種論述將山嶺青年從負擔轉化為資產,中和內部批評。這種論述也讓拉比卡漢(Meir Kahane)的繼承者們,自然而然地成為以色列領導階層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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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藐視式沉默外,還有源自冷漠的沉默。支持這種沉默背後的是甚麼?其根不在於安全顧慮,而是宗教教育機構的結構。對山嶺青年的沉默守則,並非源自某種新興的激進意識形態,而是源於社會保守主義——專注其它鬥爭,相對容易得多。

當下,要成為宗教錫安主義一員,未必需要虔誠。但在這一體系之中,任何追求深刻宗教生活的人,都必須做好跨越綠線的準備。跟大城市的社會多元不一樣,殖民區孤立而田園般的環境,讓宗教教育機構得以充當溫室——舒適的蛹殼,大體上無需長期與世俗世界接觸。

這種宗教形態雖有別於極端正統派的世界,卻仍與之深度交織,形成包含潛在自卑感的複雜關係。殖民工程讓宗教錫安主義,得以在荒野腹地建立起本土化極端正統派的臨時飛地。

更廣泛而言,普通宗教錫安主義青年的成長歷程,彷彿是對猶太社會其他群體的局部浸潤。在高中或猶太經學院(yeshiva)度過的時光,往往宛如濃烈的哈雷迪體驗——專注研讀《托拉》,與外界幾乎隔絕。相較之下,服兵役則類似世俗階段:是年輕人首次進入世俗框架並體驗獨立生活的時刻。當然,並非所有猶太經學院都位於綠線之外,而其地理位置也不一定反映拉比或學生們的政治觀點。

宗教錫安主義的新共識,並非鐵板一塊。其中涵蓋保安人士與知識分子、理想主義者與務實主義者、保守派與自由派。他們皆深思熟慮、具批判精神而且敏銳——絲毫不遜政治對手。

以色列社會在綠線內的內部分裂,在綠線之外幾乎原封不動地重現。這更深刻地體現以方對約旦河西岸控制的常態化:此等控制已不再被視為超越國界。

當下的社會現實,限制了宗教左翼批評的可能,又削弱了其政治鋒芒。殖民區的同質環境,正符合宗教教育機構之意,而這些機構反過來又助長公眾冷漠。這種冷漠未必自覺,亦非源於政治動機。在地的現實——土地挪用及檢查站——被視為理所當然,或是「兩害相其輕」。這正是導致制度性沉默、對新型「顛覆性」暴力視若無睹的滑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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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派世俗論述中的常見批判——於本報常見(譯注:以色列《國土報》)——對西岸事件的解釋截然不同。其中有兩個術語佔據主導地位:種族主義及彌賽亞主義。「種族主義」暗示的,是宗教錫安主義正建基於猶太人至上的體制之上,並試圖透過法律手段來維護並合理之;「彌賽亞主義」則暗示有股建立烏托邦的動力,而且不惜採取任何必要手段。這正是以色列歷史學家塔爾蒙(Jacob Talmon)所描述的政治彌賽亞主義:承諾救贖,卻會導致極權暴政的意識形態。

這種說法確有其理。無論是明顯或不明顯的各式制度性種族主義,在宗教錫安主義之中——正如在錫安主義整體一樣——向來存在。然而,正因如此,單以種族主義無法解釋當下局勢,「彌賽亞主義」一詞亦無多大助益。

將宗教錫安主義貼上種族主義及彌賽亞主義的標籤,讓世俗自由派的中間勢力——即錫安主義舊左派的繼承者——得以與家門口的民族主義保持距離。國家團結黨(National Unity)針對阿拉伯政黨的攻擊是一鮮明例子。事實非常簡單:此一陣營對於國家未來沒有明確答案——因此,他們對約旦河與地中海之間的猶太至上主義問題,亦無實質良方。將威脅投射到山丘之外,並將其定義為「宗教」問題——將之描繪成原始且具威脅性、準備重塑公共領域的絕對他者——顯然是更為容易的做法。

撇開彌賽亞主義的概念,另一幅圖畫便浮現眼前。以色列社會內部正在浮現的公民衝突,並非如以色列記者本海姆(Avishai Ben Haim)在其「第二以色列」(Second Israel)理論中所暗示的那樣,屬於階級鬥爭,而是兩個相對相近的群體之間的競爭。兩者都在試圖重塑自己,都在摒棄所繼承的身份認同之核心要素,用更為淡化、保守的版本取代早期的革命意識形態。

基於同樣理由,兩者都不再以國家主義作為指導理想,轉而將其作為維護群體利益的遮羞布。世俗民主陣營已不再是和平陣營,且在很大程度上已放棄用外交途徑解決問題。與此同時,在宗教錫安主義內部,新一代正公開地對前輩遺留的國家主義理想進行反思。他們不再視之為絕對價值,也無法看到其存在意義。這場清算所帶來的破壞性後果,如今正在我們眼前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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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陶宛拉比塔馬雷斯(Aaron Samuel Tamares)——他最初是錫安主義者,後來成為和平主義者——在其1912年題為《自由》的逾越節講道中,將殺人者分為兩類:自然的與自欺的。自然的殺人者出於個人滿足而傷害他人。相較之下,自欺型殺人者則會為自己行為辯護並尋找開脫理由:「政治之惡,亦即伴隨正當化理由的惡行,乃是世上最能使人朽壞之惡……這是所有戰爭的袐密……也是迫害猶太人的袐密……更是各民各族聯合起來攻擊、欺壓弱小民族的袐密。」

在此情況下,不公被倍增。虛偽的殺人者深知自己行為的嚴重性,卻壓抑良知,說服自己行為正當。結果,罪行變成常態——且更具吸引力。這正是民族主義暴力的誘惑:為個人利益所禁止之事,若以國家及其人民之名,便變得合乎情理。

對西岸地帶日常不公的持續沉默,本身就是種道德錯誤。然而,正因如此,我們必須更深入去理解。沉默雖在戰爭的掩護下滋長,沉默雖然是在戰爭的掩護下滋長,其常態化卻反映了兩個更深更廣的發展。國家主義的瓦解提供了正當性,而宗教教育的閉塞則助長冷漠。

這標誌著新常態的出現。若不理解這點——若不理解沉默大多數、並他們的恐懼與希望——就無法作出有效的抗爭。

Blaming Settler Violence on Messianic Racism Misses the Real Story – Opin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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