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國際團結運動(International Solidarity Movement
翻譯及相片提供:老旭暉

「假若你不好看,你不會在鏡前花太多時間。」以色列非政府組織打破沈默Breaking the Silence)的其中一位創辦人及執行董事耶胡達‧掃羅(Yehuda Shaul)說。

「我們要求我們社會做的事就是往鏡裡觀看,所以沒有人喜歡也是意料之內。」

打破沈默由以色列的現役及退役軍人於 2004 年成立,最初是收集和發表自 2000 年 9 月開始曾在西岸、加沙地帶及東耶路撒冷服役的士兵的見證。他們也舉辦講座,及到希伯崙和其南部山嶺的考察團,旨在「讓以色列大眾接觸那些距離他們家非常近,但卻鮮有被傳媒報導的真相。」

耶胡達‧掃羅

該組織聲稱:「那些針對巴勒斯坦人的侵犯、洗劫,和破壞行為在過去多年來一直存在,但仍然被辯解為極端及個別例子……雖然以色列的士兵及司令官們對這個事實非常清楚,但以色列社會卻繼續佯作不見,並否認這些以她的名義所做的事情。」

28 歲的掃羅是一位虔誠的猶太教徒及耶路撒冷人;他在第二次起義時,於 2001 年 3 月到 2004 年 3 月期間,以戰鬥步隊成員及指揮官的身分在以色列的其中一支步兵隊服役。他在一個右翼家庭長大;他曾在西岸地帶、鄰近拉姆安拉的一個以色列殖民區之內的高中讀書,他的表兄弟姊妹曾是住在加沙地帶的殖民者,而他的姊姊現正居於某個殖民區之內。他留有鬍鬚、體形龐大,並說一口帶有北美口音的英語;他的母親是美國人,父親是加拿大人。

掃羅表示他從小就期待成為一個軍人,可是很快就開始懷疑自己所做的是否正確。「但當在軍隊裡面時,你總會找到一種方法繼續下去,因為總是有一些比你更重要的事情─種種命令、任務─而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同僚之間的關係。」

他有兩年時間在西岸地帶(主要是希伯崙)服役,在那裡他做了所有以色列士兵在佔領地區會做的事,由無聊到殘忍的都有─在檢查站站崗、拆毀房屋、向平民區發射手榴彈、用人盾。

當他快將完成役期,並開始思想之後的平民生活時,他的轉捩點就來了。

「在服役期間,這一切對我都非常合理;那時有各種的解釋、名詞、邏輯─直至當你踏出一步,並從另一個角度去看的時候,就會發現原來是有問題的,並且需要做些事去處理。」

掃羅表示他那時還不知道可以做些甚麼,於是「就開始和(他的)同僚傾談,而(他)很快地發現他們都有著相同的想法。」

「令我們驚訝的是,我們社會裡的人對我們所做的事是一無所知。他們派我們去執行一個任務,但其實他們根本不知道那個任務的內容。在某方面來說,打破沈默的運作模式非常簡單─你們派我們去執行一個任務,我們到了那裡,完成任務,回來了,我們不會叫你投票給誰,但有一件事我們希望你們去做─坐下來,聽聽我們在那裡做了些甚麼。」

掃羅和另外兩位前軍人沙龍及查旭於 2004 年 6 月在特拉維夫舉辦了一次展覽,展出由 65 位以色列軍人在被佔領的巴勒斯坦地區拍的照片和錄像。掃羅解釋說:「那時的構思是─在這裡的情況是瘋狂的,我們需要告訴我們的同胞……我們實在沒有甚麼計劃,只是覺得是一件我們需要做的事,但展覽開始後引起的強烈回應和衝擊,以及期間和在其它地方及步隊服過役,又有著一樣故事的退伍軍人們接觸過後,才令打破沈默成為今天的樣子。」

這個吸引了幾千人參觀的展覽的受歡迎程度,令到以色列軍方驚惶失措;在第一星期他們就到了展場沒收展品,並把舉辦者拉起來問話。但是,掃羅說:「當他們明白這樣做只會令我們更受注目時,他們就不再理會我們了。」

打破沈默

自首次展出後,打破沈默迅速成長及發展。該組織現時每年舉辦大約 400 個講座和考察團─很多是針對仍未被徵召入伍的以色列青年,據掃羅所說,他們是該組織的主要對象:「他們仍然是平民,未被軍隊所感染─暫時來說。」

打破沈默亦有撰寫報告,並收集和(通常以匿名方式)發表以色列士兵的見證。到目前為止,已經有差不多 800 人向該組織對自己在佔領地區服役期間的經驗和行為作證。

據掃羅所說,大部分作證的士兵都是屬於初級的指揮官和軍官,而在政見上一般是屬於中間偏左的,雖然他估計也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人不是屬於這個背景。他表示一般作證的人都是因為他們希望表達在服役期間遇到的某些問題─「有一半作證的人這樣做,是因為他們認為這是非常重要的。那些事件對他們構成巨大壓力,當他們(透過作證)做了一件好事之後,就繼續如常生活。對另一大批人來說,作證是成為政治活躍分子的第一步。當中所包括的實在非常廣泛─不同的人、不同的經歷。」打破沈默知道所有證人的詳細資料,並聲稱會嚴格地作出審查,去保證那些見證是準確無誤的,雖然他們通常都是把結果以匿名方式發佈。掃羅解釋說:

「當我們最初成立打破沈默時,大部分首次展覽中的有關人士仍在服役。所以我們需要把他們的身分保密─因為他們觸犯了軍法。事實上最初的調查和恐嚇大都是為了查出那些證人的身分,然後把他們收監,透過令人害怕而使整個計劃告終。(作證)當然是會有社會和法律上的後果的。」

由於男性佔作戰部隊中的絕大部分,所以很多的證人亦都是男軍人。但是打破沈默最近亦發表了一本女軍人的見證集。掃羅表示,這不但是以一種新的形式去表達同一個故事,亦同時因為:「這是一個比其它聲音更沈默的聲音。這是一個非常獨特和有意思的聲音,而且是一個人們必需去面對的……從這些見證我們可以看到,當女性需要證明自己時,她們要比男性做得更狠,去證明自己是他們的其中一員。」

在其中一個見證裡面,一位女兵形容為何「一位能發狂怒的女兵才是一位真戰士:有實力、能打倒男人的女人。在我報到的隊中就有一個……每個人都在說她有何等膽量,因為她可以眼也不眨一下地羞辱阿拉伯人。那就是妳要做的事。」

從希伯崙收集到的見證裡有一些極為殘忍的事例,例如有一位巴勒斯坦人的手,因為被一位士兵用鐵線勒得太緊而要切除。然而大部分的故事,都是一些被上司容許或鼓勵的體系性侵犯行為,例如士兵們會隨意入屋搜查、扣留和虐打巴勒斯坦人,及摧毀和搶掠財物等等為「教導」巴勒斯坦人或「讓他們知道這裡是由我們作主」的行為。

有些士兵對希伯崙殖民者的暴力行為表示厭惡,其中一位說:「我就是討厭他們……但你卻好像是在服侍他們─他們和他們的暴力行為,那些赤裸裸、殘忍、令人震驚的暴力行為。」

打破沈默舉辦到希伯崙的考察團,就是要讓人知道,在這個割裂了的城巿裡的巴勒斯坦人是如何生活的。幾千名的以色列士兵保護著希伯崙中心地帶裡面、住在那些違反國際法的殖民區之內的 400-500 名殖民者。她是西岸地帶中,唯一一個有以色列殖民區在內的城巿。

1994 年,布魯克林出生的巴魯克‧高德斯(Baruch Goldstein)坦向在亞伯拉罕清真寺內祈禱的人士開火,造成 29 人死亡並多人受傷。而以色列政府的反應就是禁止巴勒斯坦人進入多條街道,並下令封閉 1800 間巴人商舖,變相懲罰他們。

打破沈默會解釋殖民者如何經常地侵犯和攻擊當地的巴勒斯坦人,以及軍隊如何透過在該城裡面,受以色列控制的 H2 區之內的眾多檢查站去騷擾巴人及限制他們的自由。該組織也向考察團的團員展示那條空盪盪、被禁封了的蘇哈達街(Shuhada Street)─它曾經是希伯崙的主要巿場和一條繁榮的購物街─現在已變得異常寂靜,並禁止巴勒斯坦人進入。

基於打破沈默的大部分工作都集中在希伯崙,這個城巿在整個軍事佔領當中的代表性有多強呢?

「我認為是主張維持現狀的人─那些想軍事佔領繼續下去的,想我們以為希伯崙是一個極端例子。」掃羅說:「我不認為她是一個極端例子,我認為希伯崙是上帝給予的禮物。在這兩平方公里、半天就可以走完的地方,你就可以明白到西岸地帶是如何運作的。希伯崙是西岸地帶的一個縮影。若果你把鏡頭從希伯崙拉開,那就是西岸地帶。你在希伯崙見到的各種管治方法,在西岸地帶亦隨處可見。希伯崙是比較形像化、比較密集─但不是比較極端。」

以色列軍隊與以色列社會

以色列軍隊是當地社會和文化裡面一個強大而且根深蒂固的力量。作家阿瑟‧尼爾遜(Arthur Nelson)認為:「以色列人視他們的軍隊為一個偉大的平地機。所有的年青人都被徵召入伍,而在他們服役期間所經歷的洗禮,就把他們和整個國家的掙扎和國家本身聯繫起來。」尼爾遜指出:「以色列雖然是一個年輕國家,但國民對軍隊文化的認同已在四次大規模戰爭和兩次起義中建立起來。」

雖然軍隊的角色非常顯著,掃羅卻認為以色列社會並不明白軍事佔領的實況,以及它對巴勒斯坦人生活的影響。

「我認為以色列政治和社會中的最大謊話就是『所有人都知道』─實情是差不多沒有人知道。那些擁有像我一樣經驗的人─即是在這段期間在佔領地區作為一個戰鬥部隊的成員,是非常非常的少。我們說的基本上只是幾萬人。」

他如何去解釋為何以色列社會不願討論或檢視以她的名義所做的事─究竟是因為缺乏資訊,還是人們對那些唾手可得的資訊視而不見?

「這是很多因素組合而成的結果。以色列社會當然不想知道,但亦不是所有實情都有被公開,人們亦沒有必需去面對的理由。在打破沈默成員的心深處,我們對自己的工作非常樂觀,我們相信在以色列社會中有一關鍵少數,若面對著這些資訊,又必需作出抉擇、選擇是否支持這個實況(軍事佔領)時,他們會選擇和我們一樣的答案─不。」

掃羅承認:「以色列人並不渴慕聆聽(我們)的聲音」,而他亦不期望他們會這樣做。

「我們的組織說不上是『人權組織』、『反佔領組織』、『和平團體』─我們實在不符合它們的定義,但在這些組織之中,打破沈默卻是認受性最高的組織,而我認為那是因為我們的身分─我們都曾經是戰鬥部隊的成員,在某程度來說我們已獲得了發言權。」

「問題是政治任務……」

打破沈默非常明確地反對佔領巴勒斯坦土地的行為,雖然掃羅亦很快指出他們不會提供任何政治解決方案。但是,掃羅堅持,在他個人看來,這是一個政治和體制上的問題。

「我們不認為軍隊是問題所在。問題是軍隊需要執行的政治任務。」他解釋為甚麼打破沈默並不採納「主流的爭取人權方法─『讓我們認定侵犯人權的事件、讓我們認定犯案者、讓我們迫使他們負上責任。』問題是,若果你想把每一個曾經侵犯巴勒斯坦人的士兵拉進監倉,所有的士兵都要坐監。這不是說我們全部都曾經謀殺過無辜的巴勒斯坦人─不是的。可是,實情是沒有一個曾經在那裡服過役的人的手是乾淨的。若果你不去改變那個政治任務,整個問題是沒有辦法解決的……當你要控制一批不希望被你控制的人,又不給予他們權利,那麼唯一可以管轄他們的方法就是使他們對你產生恐懼……若果他們習慣了某一程度的恐懼,那麼你就加強力度,這就是整個佔領的運作方式,其實非常簡單。所以,你可以有很多的調查,想要有多少都可以,你亦可以有很多關於道德操守和國際法的課堂,但當到最後,你需要在那裡去剝奪他們應有的權利時,實情是沒有理想、合法的辦法可以做得到的,這是事實。在一個扭曲了、不道德的環境裡是沒有合符道德的方法可言的。」

我們問掃羅,若果聲稱是政治制度引致軍人犯罪的話,是否給自己找藉口和拒絕承認個人責任?

「不、不、不。」他回答說:「我不是說我對自己所做的事沒有責任。看,當他們在 2004 (在特拉維夫的展覽後)傳召我們問話時,我被盤問了約 7 個小時。當時我有權保持沈默並拒絕指控自己,但我在 7 個小時裡說了我所能說的一切。若果要詳談我做過的事、我的犯罪記錄,我想要超過 50 小時,但我在證供上簽署─我曾經用過人盾、我曾經向平民區發射手榴彈……他們最後沒有起訴我的原因,是因為起訴我的話就等於起訴整個制度……從這個角度來看,政治上我能做到最多的就是把自己放在犯人庭─那樣就可以證明我所說的是事實。」

若我們把以色列士兵說成是政治制度的受害者,那麼會否對他們所侵犯的巴勒斯坦人構成傷害?掃羅說:

「我不是說(以色列士兵)是受害者─我是說任何士兵─不管他的背景如何,無論是怎樣的社經狀況或年紀─被放在這個環境裡面時,他們只能這樣作。我沒有說他是一個受害者。我們不認為自己是受害者。若果我謀殺了一個無辜的人以致我不能入睡,那不會使我成為一個受害者。我是一個加害者。」

掃羅認為某些士兵應該被起訴,而另一些則不應該,但他很快補充:「那不是重點─我實在不太在乎那個問題。我在乎的是把整個社會送到法庭。很多時候,社會透過起訴士兵來洗脫自己的罪行。那是怎樣運作的?很簡單─偶已、某人、用某些方法去迫使軍方去承認某件事件,而傳媒就開始報導『有士兵在那裡搶掠了些甚麼』、『有士兵在那裡開槍』。但它們總是被形容為『某件個別事件、某個爛蘋果。』某個士兵在某個地方對某個巴勒斯坦人做了某件事……『讓我們用軍法審判他,把他送進監裡,而我們整個社會的良知就清潔了,因為我們處理了那個壞蘋果。』當士兵被送進監時,法官通常就是這樣用錘……」他揮動手好像在拍打桌子一般。「法官這樣就免去了我們社會的責任,我認為這就是問題所在。」

但當不針對特定的罪行伸張公義時,會否使那些罪行中的巴勒斯坦受害者被忽略?掃羅回答說:「我們當然不會尋求伸張公義,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所謂的公義是甚麼。誰可以說法律是所有問題的答案?無可否認,我覺得在道德層面上討論會較法律層面為好。那又如何?我們只是覺得,作為曾經身處那裡的人,我們有道德責任去把真相說出來,僅此而已。」

打破沈默的將來

掃羅對以色列的傳媒非常不滿,並表示他們的組織被人忽略。「我們視自己為記者。」他說道:「若果以色列傳媒有儘他們的本分的話,根本就不需要我們的存在。我們基本上是在做記者應該做的事─向公眾揭露腐敗……我認為以色列的記者始終是以色列人,而且這些故事並不會使你的報章大賣,而一般人亦不想去理會。當你不斷重覆報導一模一樣的事情時,人們始終會生厭的。它已經持續了 45 年,不再是新聞了。」

掃羅亦關注到,近來以色列政府提出很多危及以色列非政府組織生存和資金來源的新法例。「我們需要從一個更廣闊的角度去認識這些法例,以及其它一些有被通過或沒被通過的法案,它們正嘗試壓縮以色列公民社會的空間。從最高法院的政治任命到誹謗罪。這是一個政體的改變,多於僅是通過一些不民主的法例。對人權組織來說,這些法例的大部分並不是要用來建立社會,而是要制止某些人,和控制輿論及討論空間。」

雖然如此,掃羅感到他的組織已成功做到了很多。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若果七年半前你跟我說,我會坐在這裡,並且已經有差不多 800 人向打破沈默作證,我應該會對著你大笑。這 800 個人正在說出整個軍事佔領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至於要改變以色列軍方的做法,他認為打破沈默對此有沒有做到些甚麼?「天哪─我不認為我們可以做得到。我們或許想要改變軍方的那一個做法,即是從一支佔領部隊變成一支防衛部隊,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國際團結運動是一個由巴勒斯坦人主導、旨在以非暴力、直接參與的方法及原則,去反對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實施種族隔離政策的運動。該組織主要由一些巴勒斯坦及以色列活躍分子於 2001 年 8 月成立,致力透過借助國際社會的團結力量和聲音,去支持和加強巴勒斯坦人民以非暴力手段抵抗壓倒性軍事佔領力量的行動。

原文刊載於《聖地》(印刷本電子本)一書,蒙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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